还原弢园老民的“本来面目”——评陈玉兰校点《王韬诗集》

2019-12-25 01:54栏目:中华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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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一青衿功名终其生,身后拥有“中国新闻报纸之父”、洋务先驱、思想家、教育家、文学家等无数辉煌头衔的王韬,是身历晚清大变局的局中人,又是跳出局外、睁眼看世界的先知者。在颟顸老大的中华帝国中,在依然陶醉酣睡于孔孟之学的朝野文化精英群体中,他是一个不蹈常规、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过渡性人物。然而王韬研究至于今日,似乎已至瓶颈:看似丰富的各门类研究之间缺乏融通,从而影响研究的深入,成果虽多,似难免隔靴搔痒之憾。何故?文献不足是致命点。不足有二:其一,着作大多未经整理点校;其二,早年与晚年文献尤其匮乏。目前王韬着作文本大都未经整理出版、以原始状态分散于海内外各藏书机构、获见不易,因此,编纂《王韬全集》为学界所期待。

新近由陈玉兰点校、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《王韬诗集》,堪称全集编纂的第一步,王韬曾说自己的诗“境遇阅历悉在于是”、“足以见我性情”。晚年详列一生着作三十六种,其实此应是经其删汰、自许可传世者,其他零星着作尚有二十余种未计入,而他生前付梓者仅十二种,迄今为止经过点校整理者也不过十七种。弢园诗词的整理,此属首次。

为了最大限度地窥见王韬诗中的“境遇阅历”,还原弢园诗歌的“本来面目”,整理者秉承前辈学者傅斯年所提倡的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动手动脚找东西”的考古精神,穷搜冥讨,从台湾“中研院”和上海图书馆的故纸堆中搜集到了王韬诗词的四种稿本,以王韬生前手自编刊的六卷本《蘅华馆诗录》为主体并据以为底本,对四种稿本进行比勘:《畹香仙馆遣愁编诗集》是王韬早年的诗作,是“代表了王韬生命轨迹和思想历程的逻辑起点”;《弢园诗词》乃晚年之作,“就诗而言与《蘅华馆诗录》在时间上有连续性和延续性,当为王韬晚年手自删定本,可补增订重刊本之缺”;《弢园集外诗存》载录的是青楼勾曲的赠妓忆旧与忏悔绮游,反映了王韬晚年生活的另一面;《弢园未刻诗稿》因已刊入六卷本,故仅供参校。四种稿本,于六卷《蘅华馆诗录》之外,构成《王韬诗集》的《外编》,弢园老民早年、晚年诗作的缺失由此得以补足,此为整理者的第一大贡献。

《王韬诗集》整理的第二个贡献:勾稽弢园老民七十年“阅历境遇”,还原其人其诗的“本来面目”。分四点简述之:

1、存目的设置,即校点原则之第一条。

《弢园未刻诗稿》全部与《弢园诗词》部分作品,因已纳入《诗录》卷六,故不再重复录出,但为保持两种稿本的原始样态,遂在《外编》中悉依稿本旧序列出诗题,如此,既不妨碍王韬手自删订《诗录》的完整性,又保持删订之初稿本的原生态,王韬删订过程中作品的去取和标准,也可从中揣摩一二。

2、存原貌,即校点原则之第二至四条。

稿本的存世充分展示了王韬“二节、三改、四仍原本”的过程与痕迹,整理者不以己意擅作改动调整,而是保留稿本原有的编排次序,亦通过校记的说明,保留从诗题、诗小序、夹行注至字句锤炼改动等的动态变化,从中可见作者完整的文学创作过程。

3、校记,可视为存“本来面目”的文字说明。

校记之撰,最能见出整理者对文献蒐辑与熟稔的功夫、校勘辑佚之眼力、沉潜耐久的细心。以自《申报》辑佚论,校记中每标出某诗词发表于《申报》某年月日,既可为诗歌系年的参照,对考稽诗之本事亦不无帮助,如:《蒙苕溪花月吟庐主人赠诗敬酬一律》,校记即注明“辑自一八八二年七月二十四日《申报》”。

王韬诗词的辑佚,依托于全集的编纂,“辑佚的来源主要有日记、笔记、游记、尺牍、小说等。尤其是日记,它通常是王韬日常创作的第二载体,并且往往对创作源起等有诸多的关联性说明,有助于文本的解读与勘定”,故搜罗颇称美富。“所有辑佚作品,汇为《蘅华馆诗补遗》及《眉珠庵词补遗》,大略依时排列”。由辑佚成果看,日记与游记确乎构成第一来源,其次则是《申报》,得诗五首,而作为辑佚重要来源的文字出处,同时也是校勘的首选依据。

古人尝慨言,校书如扫落叶,旋扫旋生。点校诗集,亦是如此。《王韬诗集》的整理,贡献者之巨已如前述,然不足之处难免。

一是辑佚未及而遗漏者。

如《申报》光绪十二年丙戌四月初三日有:

高昌寒食生《新月》一词,为吴新卿、陆月舫两眉史作也。月舫久居歇浦,名噪勾栏。新卿甫自当湖来,见者倾倒,寄鸥主人尤亟赏之。前日小于写韵楼,酒半,眉史捧觞为寿,并乞小诗,口占二十八字调之。

丁字帘栊亚字栏,高楼双语听间关。行人赢得仰头看,眉子修来月子弯。淞北玉魫生待定稿。

二是校记有可以补充完善处。既为全集整理之第一步,则当尽量运用已有的各类文献,譬如辑佚来自日记游记者,是否考虑发挥日记游记之功能,以之为诗词诠解之佐证,并于校记中列出,既有助于知人论世,也减去研究者翻检之劳。如辑自《东游日记》的《行至红花埠口占二十八字》:“仲则销沈题壁句,樊川孤负看花心。佳人老去才人死,那有心绪付短吟。”不妨出一校记,摘录日记中相关段落如次:

十七日。三点钟即行,星月皎洁,寒气逼人。行六十里,至红花埠午尖,幼亦太守、翰飞茂才俱有题壁诗,必欲余吟一绝句,乃口占二十八字云……

又如前所举辑自《申报》的《蒙苕溪花月吟庐主人赠诗敬酬一律》,此诗之前有《读王紫诠先生题高昌寒食生诗敬赠即求教正》:“杀贼中原志未酬,飘然天外策骅骝。吴山越水寻诗梦,蓬岛瀛洲证远游。寿世文章开一代,及身事业已千秋。阿蒙吴下号寒句,惭愧骚坛谬见收。苕花月吟庐主后学沈云拜稿。”若在校记中一并录出,不但可旁注“苕溪花月吟庐主人”即沈云,知晓弢园老民的交游,更有助于认知此诗的写作缘起。

当然,受点校体例所限,《王韬诗集》的校记似乎也不宜太过展开,在以后的《王韬全集》编纂中,如果能将这类相关资料附录于后,无疑将会大大便利研究者利用。

重视王韬未刊诗稿本并加以整理,整合他的如日记、笔记、游记、尺牍之类的其它着作文献,对他的散佚诗歌进行辑佚,并将其诗词和与诗词构成一定互文关系的纪实性小说、散文加以对比参照性解读,这样才能明晰王韬创作的环境背景,理清其各类创作的逻辑关联,以生态还原式的考察,加深对其作品的理解,从而使王韬文学研究走向深入。也只有这样,才能合成王韬作为一位人格结构复杂、情感体验多元、人生阅历丰富的文人形象的完整性,从而为全面考察王韬并加以合理的历史定位奠定基础。

对王韬研究的全面与深入,有赖于王韬研究资料的整理与发掘。还原弢园老民的“本来面目”,前提必然是还原他的着作的“本来面目”。作为《王韬全集》的编纂者和王韬其人其文的研究者,我们有理由寄予更多的期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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